凡煙小說

☆、伴君長行(一)

關燈
作者有話要說: 這周搬家一直木網=v=今天終於弄好了~(≧▽≦)/~

“嗤……還想著走?”青年斜靠在門框上,側頭看著院中的秦連。

那人胳膊下夾著木棍用來支撐身體,一瘸一拐很是可笑,還沒走幾步又卻是半天也邁不出一步,臉上胡渣淩亂,駝背瘸腿好不狼狽。聞言回頭看去,盡管表面上如何邋遢,那眼神也是讓青年畏懼,便聽他很是平靜地道:“不管是少了一條胳膊還是斷了一條腿,不能回天策軍隊,也不可能在此茍且偷生。”

青年抿抿嘴,上前幾步至秦連身邊,伸手將人扶住,“那你是能走出這個廢村,還是走出這個院子?”

秦連瞇起眼睛,揮手推開青年,道:“今天出了門,明天就能出院子,後天便可走出這個村。”說著,眼神一暗。這青年便是當初救了自己一命的人,小秋的哥哥,兩兄妹並非因戰事逃來此處,而是早在這裏居住多年,就在秦連家的隔壁,那天兄妹兩采了野菜回來,便見到這院子裏立了一匹馬,帶著疑惑進房一瞧,瞧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秦連,天策的軍裝很好認,青年一眼就看出來了,想到最近漠關的事,就將人救下。

可惜,止了血敷了些草藥,奈何青年只會這些極為普通的醫術,保證傷口不會惡化,偏還是讓秦連廢了一只腿一只手,起初幾個月秦連是連床都下不來,等到他能下床了,別說走幾步了,連站也站不住,硬是每天練習走路,才勉強能出了屋子走到院裏,這也是這好些月練習下來的極限,再一步是怎麽也動不了。

青年輕嘆了一口氣,重新扶住秦連往屋裏走,“今天比昨天又多走了一步,先回床上休息,小秋快醒了,沒見著你又該鬧了。”

“嗯。”秦連點點頭,借著青年的力道回了屋子。瞧著床上的小秋翻了一個身,握起小拳頭揉著眼睛,果然是快醒的模樣,對青年道:“我來給小秋擦臉,你去給她準備早飯吧。”

“好。”青年應了一聲,如今已入秋多時,試了試盆裏的水不算太涼,便去隔壁做早飯。

秦連側坐在床沿,看了一眼還未醒的小秋,將視線放在自己那模樣扭曲的腿上。

當時跌下馬,就覺著有些不對,情況不容多想,也就以為是傷口裂開了,卻是生生斷了骨頭,那就難怪後來再中了一刀後便是站不起來。楊莫,也就是小秋的哥哥,雖是救活他一命,卻對這斷掉的骨頭束手無策。再說那胳膊,骨頭沒斷倒是使力過多,超出了負荷,又錯失最好的治療時間,便是廢了。

秦連不甘心,養了一日,兩日,直至半年,一年,也是只能認命。要不是這傷,變成了一個廢人,早在能走動時就沖回天策軍隊了。

可現在這模樣,怎麽回去?不說蓬頭跣足,窮蹙狼狽,就如楊莫的話,別說這村子了,連這個院子,憑自己一人也是走不出去。

“哈唔……嗯?連叔叔~”小秋緩緩睜開眼,見著秦連坐在身邊,裂開嘴甜甜一笑,還帶著朦朧睡意煞是可愛。

秦連看著心裏也暖了一分,伸出能動的手輕柔地摸摸小秋的頭,再取來一旁的衣服,“小秋醒了?是在被窩裏穿還是出來穿?”

“被窩裏!”小秋急忙接過衣服縮進被子裏。

這涼意越漸深的氣候,剛剛醒來難免會覺著很冷,小孩子嘛,這樣做也無可厚非。秦連輕輕拍了一下鼓起的被子。

待小秋穿好衣服跳下床,門吱呀一聲開了,楊莫也正好煮了早飯端來,將三個盛著野菜湯的碗放於桌上,走到水盆邊擰起不怎麽白凈的棉布,替小秋擦著臉,嘴裏說著,“昨晚下了一點兒小雨,吃過早飯,小秋和哥哥一起去山上采些蘑菇怎麽樣?”

“采蘑菇?”小秋聞言眨眨眼,立刻手舞足蹈起來,“好啊好啊!小秋和哥哥一起去采蘑菇!”說完,見哥哥給自己擦完了臉,蹦到秦連面前,“連叔叔在家乖乖的不要亂跑哦~小秋和哥哥中午回來給你煮好喝的蘑菇湯!”

“……”秦連抽了抽嘴角,看見楊莫一臉忍笑翻了個白眼給他,又對小秋點點頭,“你才要乖乖聽你哥哥的話,不要亂跑。”

“嗯嗯!吃早飯吃早飯!小秋給連叔叔端過來。”便又蹦到桌邊,小心翼翼的捧起碗端給秦連,才再走回桌邊吃自己的那份。

說是野菜湯,也確實是湯,就一兩根野菜在白水裏漂著,秦連也沒嫌棄,再難吃的食物他也吃過,小口小口喝著帶著些草香味的菜湯,也不覺著難以下咽,倒像是什麽珍味一般

楊莫和小秋兩兄妹本就出來漂泊已久,好幾年來居無定所,也是近兩年才找著這個廢棄的村子,雖是荒無人煙,當年被強盜洗劫一空什麽都沒留下,好歹是沒有一把火燒了,那些房屋都好好的,能避雨遮風,家具也是一應俱全,村背後便有一座山,附近有一條不算大的小溪,也算是一個好的住所。

用過了早飯,兩兄妹便提著自己編織的小竹簍上山采蘑菇了,山上不僅有蘑菇,也有些小動物,比如兔子野鹿什麽的,有時候運氣好些,楊莫還會帶一兩只野兔回來,秦連想著倘若自己不是這副廢人的身子,天天吃上肉也沒什麽問題,只盼著這次楊莫能有些好運,天天喝著野菜湯久了也會覺得厭,不說多了,能有那麽一點的油味解解饞就行。

房中又只剩下秦連一人,從他到了這個村子之後,就固執的要住在自己家中,為了就近照顧這個病人,楊莫小秋兩兄妹也舍棄了住了兩年的房子,搬到這邊來。

想想自己雖然成了廢人,這運氣也是不錯,誤打誤撞回了老家,還遇上兩個不錯的人,如果小秋能叫自己哥哥就更好了,楊莫不也才剛到二十麽?就只比自己小了七歲而已。

最開始想著變成一個廢人不如死了好,這久了,也慶幸自己能活著,活著就是好事,他每天嘗試多往前走一步,總會走出這個村子,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,不過就只為了見上司徒妄一面。軍中一定認為自己早就死了,照司徒妄的性子,絕不會相信自己就這麽死了,俗話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,而這已經過了一年,人要是活著早該找到了,若是屍體早已面目全非,找到了也認不出來,那些什麽化成灰也認識都是胡扯,恐怕司徒妄也接受自己死了這個事實。

他不知道司徒妄會怎麽樣,所以他拒絕去想司徒妄這一年會發生什麽事,中原戰亂,發展到什麽情況他一無所知,楊莫和小秋也是從未去打聽,他就怕司徒妄沖動之下不要命的去拼去殺,那他這麽努力想要走出這個村子還有什麽意義。

水盆裏的水還沒倒掉,秦連走到水盆前,低頭一看,便抽了一口氣,這一年來他從未見過自己的模樣,此時見了,真佩服小秋天天看著這張臉也不害怕,整天還黏著他。僅隔一年,那俊朗的臉蛋很是邋遢,幾處傷口不深,卻實實在在落在臉上,再加上那下巴,臉腮上的胡渣,好端端的俊俏青年算是給毀了容,也難怪小秋會逮著自己叫叔叔。

低頭一瞧,自己衣裳破爛,右腿和右手已經扭曲畸形。秦連現在對要離開村子去見司徒妄產生了怯意。怕自己這模樣再配不上司徒妄,不敢去見他,就怕他嫌棄自己的模樣,刮了胡子,臉上的傷是抹不掉了,那手,那腿也是好不起來了。秦連呆呆地望著窗外,望著幼時和司徒妄玩耍過的院子,眼裏滿是迷茫。

******

“唉~這打下去,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。”已經活蹦亂跳的唐烈坐在圍欄頂上嘆聲不斷。

司徒妄瞥了他一眼,沒有搭話,那渾身散出的寒意比起一年前更甚,如今硬是無人敢靠近他一步。

唐烈打了一個哈欠,從欄桿頂上跳下來,站在司徒妄兩步開外,癟癟嘴,道:“你在這兒擺這模樣是要唬誰呢?不如咱們趁現在去摸幾個人頭好了。”

司徒妄依舊不開口,只定定地看著遠處的烽煙。

唐烈討個沒趣,摸摸鼻子拉上一旁的陸繆回帳子去了。

說起陸繆,雖是說了不找到秦連就絕不回來,找了好幾個月,連個人影都沒找到,反倒是被能下床蹦跶的唐烈逮個正著,聽說了這件事,拉著他回來就和司徒妄鬧了一通。說什麽,咱們本來就和你們沒關系,看在情分上前前後後幫了不少忙,這秦連死了,作為他多年的好友自然心裏不舒服,可這也賴不到陸繆身上吧?之類的話把司徒妄說的煩了,也說開了,話是不怎麽好聽,也自覺確實是遷怒,便不了了之,讓陸繆繼續回天策軍隊,唐烈也跟著一起。

這過去一年,不單要對付已攻入長安的狼牙軍,還分心去尋秦連的下落,偏偏一直了無音訊,久了,他沒死的執著就淡了,便將全部精神投入在抵抗狼牙軍上,卻每每得了空時,心裏疼得司徒妄恨不得發了狂似的。

從來就沒覺著秦連這麽重要,當年他離開後幾年毫無音信也沒有這樣過。大概這就是生離和死別的差異,一年兩年沒有對方消息,至少知道他還活著便能放心,而如今已過一年生死不明,落在這種情況,對他還活著已經沒了任何希望。

司徒妄攥緊拳頭,他能放棄去尋找秦連的念頭,可怎麽也放不下他戰死這個傷痛。忍不了,就只能像是失了理智的去殺人,能多殺一個狼牙軍便多解氣一份,無窮無盡地發洩直到戰爭停止,也還是彌補不了有些事情。

視線從出現了一抹白色的影子,司徒妄只瞧了一眼,便認出了人。

那人也看見了他,腳下轉了方向便朝他走過來。

“司徒將軍!”語氣裏有些欣喜。來人正是一年多不見的道士易之揚。

司徒妄對他點點頭,當做是打過招呼了,轉身便要朝軍營裏走去。易之揚慌忙追上,將人攔住,“司徒將軍,貧道是特意來找司徒將軍和秦兄……”

聽聞這個名字,司徒妄眼神一凜朝他掃去,“何事?”

“呃……”易之揚被駭得後退了一步,道:“貧道與木煙下山已久,今日正巧路過此地,便聽聞天策府大軍在此紮營。”

“然後?”

“便來打個招呼。”易之揚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和他對話。他與木煙幾月前下山,救助被戰亂牽連的長安百姓,剛下了山便是一刻未停的忙到現在,路過天策府軍營便抽空想著前來探望一番,而木煙也隨後就能到。

司徒妄沒拿正眼瞧他,聽了他來的理由,冷聲道:“招呼打了,走吧。”

“……”易之揚傻眼。他雖知道司徒妄性子冷漠,也不至於這般。看著那人踏步進了軍營,而自己被丟在營外,這要跟上去,恐怕那守衛就得把自己扔出來。只怪自己運氣不好,若是遇上秦連,大概還能聊得愉快一些,過兩日得了空再來瞧瞧。如此想著便悻悻地走了。

回了帳子,司徒妄還未坐下,腦袋突然一陣裂疼,捂著胸吐了一口血後直直倒了下去。

“司徒將軍!”正在喝水的唐烈嚇了一跳,扔了杯子沖上去將人接住。慌忙對陸繆道:“快叫軍醫來!不對,你快把他扶上床,我去叫軍醫來。”

聞言,陸繆點點頭,剛從唐烈手裏接過昏過去的司徒妄,那人就匆匆跑出帳子。

不久軍醫趕到,檢查了一番才對陸繆問道:“司徒將軍最近多久未眠了?”

陸繆張張嘴,那軍醫看不懂唇形,便只能看向唐烈。“呃……八日。”替陸繆答道,下一刻卻跳了起來,“什麽?八日?白天打仗晚上不睡覺,那還不得死人啊!”

“閉嘴!”軍醫也被那大呼小叫驚了一下,朝他一瞪,“軍營裏大呼小叫成何體統!司徒將軍疲勞過度,心有結癥,恐怕經常數日未眠,已是損了身子。”

陸繆和唐烈兩人互看一眼,眼神暗了暗。再怎麽拼,也不是這麽個拼法,簡直就是不要命了。而這緣由,兩人不用猜也知道是為何。

軍醫取出銀針在那人額邊,手腕上紮了幾針,輕嘆著搖頭,“底子再好也經不住這麽折騰,司徒將軍如今只能靜養,可這戰亂還不曉得什麽時候平下來,只吃藥也好不了,唉……”

“那,那怎麽辦?”唐烈壓低了聲音問著。司徒妄一軍之將,可不是說走就能走得了的。

軍醫搖搖頭,“這病我也只能治標,要治本,就得看司徒將軍的意思了。”

唐烈和陸繆聽得也明白。司徒妄要想治好,就請辭退伍,要想死,就繼續這麽拖下去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